2 第二章

    “施娘子?你怎得了?”

    桃红见施令窈脸色发白,本就纤细的身子晃了晃,就跟村头大河旁边的杨柳一样,都不用使劲儿去折,风一吹,就能把她折断。

    萍水相逢,先前交谈下来,桃红嫂子是个热心人。

    再者,也不可能会有人故意用夸大年月这种事来开玩笑吧?

    施令窈勉强稳定住心神,摇了摇头:“可能是刚刚吹风吹得久了些,头有些痛。”

    见她面色透着不健康的白,桃红点了点头,信以为真。

    贵人嘛,总是娇气些。

    这时候她男人方斧头还在地里劳作,两人的儿子狗蛋不知跑哪里野去了,桃红带着施令窈回了家,看着不远处一泡新鲜的鸡屎,有些局促道:“农家地方简陋,施娘子莫要嫌弃。”

    施令窈现在哪里有心情挑剔,再者,人家肯帮她已经很不错了,她也没有多余的选择。

    桃红手脚麻利地取出洗干净的床褥被子铺上,见施令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,珠辉玉丽的美人儿把她们这间简陋的屋子都衬得亮堂了几分。

    用村里老秀才的话来说的话,就是蓬……蓬什么来着?

    桃红暗暗啐了自己一口,大字不识几个,和汴京城里的贵人说了几句话,就以为自己文曲星下凡啦?

    她收拾好床铺,对着施令窈笑道:

    “施娘子进来坐吧,这屋从前是我女儿大丫在住,她去镇上陪她姑摆摊卖早食了,不在家里。床上的被子枕头都是洗过了的,干净着呢,你放心用。”

    施令窈轻轻点了点头,道了声谢。

    看出她此时的疲惫,桃红没再多说,只道待会儿给她送饭过来,就把屋门一关,忙着找地方把她先前给的那个赤金莲花镯子给藏起来。

    施令窈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,农家屋舍里的床自然不比她睡惯了的高床软枕来得舒服,生下双生子后,谢纵微鲜少与她共寝,房里的那张架子床又稳固又宽敞,她想怎么睡怎么睡,别提多舒服了。

    频繁地想起从前的事情,只会让施令窈悲伤地发现,她回不到从前了。

    十年前那场坠崖的结果,是她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十年后。

    那么,在其他人眼里,她消失了十年,其实也就相当于,她已经‘去世’十年了吧?

    耶娘还有阿姐、阿弟会有多么伤心,双生子还那么小就没了亲娘。

    还有,谢纵微……

    施令窈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,继而又觉得自己担心他这件事,实在是多此一举。

    他和她本就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成婚的三年里又夫妻情薄。

    施令窈相信,谢纵微得知她的‘死讯’之后,会默默伤怀一段时间,是因为她是他的结发妻子,是他一对双生子的母亲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……大概就没有其他了吧?

    施令窈抠着自己的手指,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一个坏习惯,每每遇到极度不开心的事情时,总爱抠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一想到只有自己的亲人会为她伤怀难过,谢纵微却早已走出了亡妻的阴影,施令窈就觉得难过。

    ……反正,他也不喜欢自己。

    他大概会官运亨通,续娶美妻,再给双生子噼里啪啦地添上十五六个异母弟妹。

    ‘啪’的一声,有泪珠坠下,洇湿了绣着幽静百合的碧色裙衫。

    若真是这样,那她回去之后,该怎么办?与谢纵微续娶的妻室平起平坐,将就着过?

    一想到要将原本完完整整只属于她的谢纵微一分为二,甚至分成更多份,和其他人分享,施令窈就觉得心头发闷,涩得不行。

    谢纵微,王八蛋!

    施令窈重重抹了抹还残存着水色的眼睛,下了决定。

    汴京城,她是一定要进的!

    虽然没有符牌暂时进不去,但她可以请桃红嫂子的丈夫先去施府给耶娘他们送信。

    耶娘那么疼爱自己,见她‘死而复生’,应该会喜大过惊……吧?

    施令窈想起过去的种种,想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。

    但她做不到。

    横亘在她和其他人中间的十年,会不会让原本深厚的情谊变淡?

    十年实在太过漫长,这段她无知无觉的时间,会不会让熟悉的亲友变成她陌生的样子?

    这一刻,发现自己莫名其妙来到十年后的恐慌和迷茫深深攫紧了她的心。

    施令窈倒在床铺上,无力地阖上了双眼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方斧头结束了一日的劳作,回到家里时,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想先去舀了一瓢水来喝,却被媳妇儿拦住。

    方斧头一愣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桃红递给他一个粗瓷碗,方斧头见里面是水,以为是媳妇儿心疼他,特意烧开了晾好的白开水,不由得咧嘴一笑。

    等到一大碗水下了肚,他砸吧两下嘴:“红娘,我咋觉着今天的水格外甜?难道因为是你特地给我准备的?”

    猝不及防被男人说了句情话,桃红脸上一烫,啐他一口:“甜是因为我往里面加了白沙糖,足足一勺呢!”

    她特地加重了‘一勺’这两个音,方斧头知道媳妇儿为了能存钱起几间砖瓦房有多努力,闻言故意瞪大了眼睛,语气夸张:“咋?这日子不过了啊?”

    桃红被丈夫那浮夸的表演逗笑了,她伏到丈夫耳边,轻声把今日的事说了一遍,欢喜道:

    “我试过了,是真的金子!当家的,有了这个金镯子,你就不用那么辛苦,大丫也不用再去给她姑打下手,咱们一家都能住上新的砖瓦房了!”

    方斧头看着媳妇儿眼里快溢出来的欢喜之色,也跟着直点头,放下碗:“我,我这就去二叔家借驴车!”

    看着丈夫难得透露出外放的欢喜之意的背影,桃红擦了擦眼睛,看了看天色,动作麻利地准备开始做饭。

    看着屋檐下挂着的那串想等到大丫过九岁生日再拿下来的腊肉,桃红心一狠,把腊肉取了下来,又去屋后的菜地掐了蒜苗、野葱和其他小菜,卯足了劲儿要让他们一家子的‘财神娘娘’吃好喝好。

    施令窈是被一阵又一阵的香气给唤醒的。

    在这间狭隘昏暗的屋子里醒来时,施令窈一时升起了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感,眨了眨眼,先前的记忆回笼,她又怏怏地垂下了眼。

    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。

    醒来之后,她已经在赏完桃花之后归家的路上,会让苑芳猜她给双生子准备了什么礼物,会……

    现在再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,只会让人更加惘然。

    施令窈深深吸了一口那股霸道的香气,觉得整个人都随着那阵真实的尘世烟火气而鲜活起来。

    门正好被人轻轻敲了敲,施令窈连忙说了声‘请进’。

    木门被人推着发出嘎吱一声,随即探出来一个小小的脑袋瓜。

    狗蛋看向床上坐着的那个美貌女郎,吸了吸鼻子,乖巧道:“施娘子,我阿娘让我来叫你吃饭哩。”

    施令窈看着那个小萝卜头,露出一个笑,点了点头,声音又脆又甜,像是扑簌簌振翅飞出林间的黄鹂鸟。

    她才不要郁郁寡欢到把自己给生生憋闷死。

    既然回来了,她就要好好活。

    “来啦!”

    施令窈下定决心,她要多吃点,才有力气去见耶娘。

    还有双生子。

    爹不要紧,儿子却是要见的。

    想到不久前见到的双生子比眼前这个小萝卜头还要小,眨眼间,就变成了十二岁的少年郎。

    施令窈眨了眨眼,他们不会长得……比她还高了吧?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汴京城中,天色将将擦黑,已是华灯初上。

    这座皇朝的都城,入了夜之后更是大方地展现出它更为世人惊艳的一面,处处端的是软红十丈,康衢烟月,哪怕是生活在汴京城中的民众,早已对此司空见惯,但每次看到这副花天锦地的模样,还是忍不住觉得与有荣焉。

    生活在这样强盛、富庶的王朝,老百姓就是高兴!

    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地与满街的热闹繁华擦肩而过。

    随侍在旁的侍卫不明白,明明大人是喜静的性子,为何每每从宫城中出来,都要车夫绕到春霎街走一圈,才打道回府。

    这个习惯已经延续十年了。

    马车徐徐停在一座幽静古朴的宅邸面前,两个侍卫严阵以待,只见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靛青色的车帘,露出一张神情疏冷,却实在俊美的脸庞。

    神清骨秀,典则俊雅,穿着绣有九章纹的青衣纁裳,腰间佩着山玄玉佩,玉佩下缀着长长的绶带,放在他身上,却丝毫不显累赘,反而愈发衬得他身量颀长,挺峻如松柏。

    仆下们见主君回来,俱都默默颔首行礼。

    谢纵微敛下眸中的倦色,看了管事钟叔一眼,冷淡道:“让钧霆去书房见我。”

    谢均霆,府上的二郎君,今年十二,与曾被当世大儒赞过一声‘此子有鸿渐之仪’的同胞兄长谢均晏不同,谢均霆脾性乖张顽固,性烈如火,没少惹祸。

    钟叔听到主君的吩咐,有些为难:“阿郎,二郎如今正在老太君屋里尽孝,这……”

    老太君怜惜一对双生子从小就没了亲娘,偏心得很,连谢纵微这个亲儿子在双生子面前都要退一射之地。

    钟叔这么说,也就是委婉表示:老太君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教训小孙子的。

    “你自去请就是。”

    谢纵微眉心折痕浅淡,觑了钟叔一眼,钟叔忙不迭地点头应是。

    直到走出了主君的视线范围,钟叔才敢摸了摸泛着凉意的后脖子。

    谢纵微虽说要与儿子谈话,但他回了书房,仍有许多政务等着他处理。

    谢均霆故意踏着重重的步伐进屋来,也没能惊动他那位矜贵的首辅爹一丝半毫。

    半晌,谢纵微将笔放在铜福山寿海笔山上,抬头看了一脸桀骜,却难掩清涩俊秀的少年,语气里隐约带了些无奈:“说吧,为何与尚书左仆射家的儿子斗殴?”

    斗殴?

    谢均霆不屑地嗤了一声:“分明是我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。”

    谢纵微目光平静:“你很骄傲?”

    谢均霆一时没有说话,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攥得很紧。

    他总是这样,总是这样!

    不管他犯了什么错,都只会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首辅模样,不生气,也没有旁的情绪起伏。

    ……就好像,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

    谢均霆咬牙,低声道:“尚书左仆射家的夫人要给你做媒,我不打女人,揍她儿子也不行?”

    做媒。

    谢纵微垂下眼,眸中郁色流转,但他瞳仁生得偏黑,谢均霆这样心性浅薄的少年郎,并没有注意到他眼眸中闪过的那分痛楚。

    “钧霆,这不是你该管的事。”

    谢均霆倏地抬起头来,直视那双永远淡漠无情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真要再娶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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